不及一片鹅毛重,听了庄文娘的话,你敢说自己没想过照着她的法子来办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谎的本领倒是长进许多!”珠玉抬手猛地推开春悯坐起身,分明是推开,手却又攥着对方的衣领不肯放,犹自狠戾道,“怕是我再晚些醒来,便连这一面都要见不到了!”
春悯让他攥着衣领推到了一旁,两人腕间缠着的发丝霎时绷紧,珠玉的指尖一动,扇面骤然划开了那发丝,他眼里血光四溢,煞气萦绕周身,山水画中的妖兽都霎时躲了起来,那白骨都似被吓得颤了颤。
似是知晓自己现下情态骇人,珠玉强压下怒意,下了榻,趿着鞋便走,
北风在神冢谷中呼号,窗框被吹得颤颤巍巍地作响。
春悯忽然探身伸出手,拽住了珠玉的手腕。
“如果我以身殉道。”春悯攥得紧,没让珠玉甩掉,“你怎么办?”
雪籽打在了窗框上,溅起更小的冰屑。
珠玉愣在了原地,甚至忘了回头。
春悯拉着他的手,微微低下头,用额头碰了碰珠玉的手背:“所以我从未想过照庄文娘所说的去做,一瞬都没有。”
“我心里惦着您。”春悯轻道,“你呢?”
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,庭院里圈养的长蛇卷曲着身子,慢慢爬上了回廊,似藤蔓一样缠在了花架上,疲倦地望向那窗子,无精打采地吐着信子。
“这发丝不好弄,但也不至于就这样便能困住我,珠玉,您到底是个什么打算?”
鬼蜮不比别处,连地面都是冷的,雪落下了便不化,慢慢地将那泥泞血腥都埋在纯白之下,犹如佛陀别过了眼,默许屠刀放下后便既往不咎,母亲般包容着这片曾经的流放之地。
可屋子里暖和,那颗红玉烫得吓人,几乎要灼伤春悯的皮肤。
他松开手,定睛看向那珠子。
“这究竟是何物?”春悯低下头,攥着那像是要被烧化了的珠子,“我之前只当它是您追踪我用的法器,可每每它主人心神不宁的时候,它就烫得厉害,哪里像个正经法器,您当时开玩笑说是自个儿的眼珠,那话到底是不是开玩笑的?”
屋内落针可闻。
珠玉半晌回过头,伸出了手。
隔着黑布,点上了春悯的左眼。
“……不是我的。”珠玉说,“是你的眼珠。”
春悯攥着珠子的手一松。
“淬了毒之后,它被挖下来并也没有像水那样融化。”珠玉隔着黑布慢慢地描摹那处空洞,仿佛在回忆当时下刀的动作,“我把它藏了起来,死在辽苍前,我把它藏进了屋子里书柜的暗格之中”
“待修得了这副皮囊。”珠玉拉过春悯的手腕,慢慢贴上了自己的胸膛,那里冷冷清清的,倏忽却又在珠玉的控制下跳动起来,“我把它埋进了这里。”
红玉似烧红的烙铁那样贴在春悯的手腕上,又印在珠玉的掌心。
好烫。
珠玉松开手,由着春悯的手落下去:“自我懂事之后,我没有一刻不爱你,不念你,直到死亡,甚至在死之后。”
“鬼是靠苦痛存在的,我早就忘了为人的活法。”
他言毕转身,春悯连忙下床要追,珠玉已踏出了门口,走入那风雪之中。
“倏山仙本领大,我的头发哪里困得住你?”珠玉没有回头,“那眼珠在我心头养着,给你时,蕴了我心尖的一丝地魂。”
春悯立时停住了脚步,气急道:“你拿我当三岁小孩!地魂哪有说挑一缕就挑一缕的!”
“但试无妨。”珠玉已站在了院外,朝春悯粲然笑道,“我既然给的出去,何种下场都是我应得的。”
“秋随荆你给我回来!”
春悯厉喝,忽然弯腰,抄起自己的一只鞋猛地往外扔:“你真当齐居贤和谢晏是吃素的?谢晏人在白玉京,你疯球了要冲上仙京杀人吗?”
那寒酸的布鞋在空中打转,敲在了门上,震落了门框上落着的雪屑。
珠玉站在门后,半晌弯下腰,把鞋捡了,给春悯扔了回来。
“秋随荆!秋随荆你大爷的是人吗!你要去我跟你一起去!你别——”
“我不信你。春悯,我不信你当真会为着我活着。”珠玉在门后轻轻摇头,“如有不测,那红玉便会黯淡下去。”
春悯愣在了原地,那可怜的布鞋跌在他脚边,兜了满身的飞雪。
“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
大门轰得一声合上了。
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人人都说爱你,可最终每个人都要弃你而去。
这场雪不知何时才会停。

